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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丽水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20-01-13 13:14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时候,县上的有线广播开始播音。首先是本县节目,广播上传来报黄业萍圆润洪亮的普通话:“……员同志们,现在请听加林采写的报道:《只要有人在,大灾也不怕》……”亚萍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激动,尤其是读到刘玉海那一段事迹时很动感情;播音节奏似乎也比平时要快一点。高加林站在窑檐下,心咚咚地跳着,一直听完了他的第一篇报道——尊敬的景老师连一个字都没改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加林有个什么出息?又不会劳动,又不会做生意,将来光景一烂包!”“人家是高中生,你女子斗大字不识一升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加林在后面喊:“德顺爷,你一辈子为啥不娶媳妇?你年轻时候谈过恋爱没?”“恋?爱?哼!我年轻时候比你们还恋的爱!”他又抿了一口酒,皱纹脸上泛起红潮,眼睛眯起来,望着东边山头上刚刚升起的月亮,不言传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巧珍看见他对自己这样烦躁,不知她哪一句话没说对,她并不知道加林现在心里想什么,但感觉他似乎对她不像以前那样亲热了。再说些什么呢?她自己也不知道了。她除过这些事,还再能说些什么!她决说不出十四种新能源和可再生原源的复全能源!加林看见巧珍局促地坐在他床边,不说话了,只是望着他,脸上的表情看来有点可怜——想叫他喜欢自己而又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叫他喜欢!他又很心疼她了,站起来对她说:“快吃下午饭了,你在办公室先等着,让我到食堂里给咱打饭去,咱俩一块吃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加林说:“去了。没找见。”亚萍突然咯咯地笑了,从衣袋里掏出了那把刀子。“找见了?”加林问。“原来就没丢!我故意和你开个玩笑,看你对我的话能听到什么程度!你别生气,我是即兴地浪漫一下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玉德抬起苍白头,说:“你小子小心着!刘立本说要往断打你的腿哩!”高加林牙咬住嘴唇,轻藐地冷笑了一声,说:“既然是这样,我会叫他更不好看!”高玉德站起来,走前一步,痛心疾首地对儿子说:“你千万不要再给我闯乱子了!”“你早早死了心!咱这光景怎能高攀人家嘛!人家是什么光景?这一条大马河川都是拔梢的!”高加林把两条光胳膊交叉帮在结实的胸脯上,对一脸可怜相的父亲说:“谁高攀谁家?爸,你一辈子真没出息!你甭怕!这事我做的,由我作主!”高玉德看着儿子那张倔强的脸,痛苦地叫道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马拴不敢看她,说:“我早就看下你了!心里一直像猫爬子抓一般……后来,听说你和高老成成了,我的心也就凉了。高老师是文化人,咱是个土老百姓,不敢比,就死了心……前几天,听说高老师和城里的女子恋上了爱,不要你了,我的心就又动了,所以……”“我已经在村前后庄名誉不好了,难道你不嫌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刘立本仍然没有被他亲家的雄辩折服,反而一闪身站起来,火气十足地说:“你别给我灌清米汤了!我长眼睛着哩!难道自己看不清高玉德家的前程吗?他那不成器的儿子,我看不下!你能说光面子话哩!巧珍是我的女子,我不能把她往黑水坑里垫!”“你看不下,可巧珍能看下哩!看你还有什么办法!”高明楼也站起来,觉得他亲家已经有点可笑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当高加林挽着一篮子蒸馍加入这个洪流的时候,他立刻后悔起来。他感到自己突然变成一个真正的乡巴佬了。他觉得公路上前前后后的人都朝他看。他,一个曾经是潇潇洒洒的教师,现在却像一个农村老太婆一样,上集卖蒸馍去了!他的心难受得像无数虫子在咬着。但这一切是毫无办法的。严峻的生活把他赶上了这条尘土飞扬的路。他不得不承认,他现在只能这样开始新的生活。家里已经连买油量盐的钱都没了,父母亲那么大的年纪都还整天为生活苦熬苦累,他一个年轻轻的后生,怎好意思一股劲呆下吃闲饭呢?他提着蒸馍篮子,头尽量低着,什么也不看,只瞅着脚下的路,匆匆地向县城走。路上,他想起父亲临走时安咐他,叫他卖馍时要吆喝,他的脸立刻感到火辣辣地发烧。天啊,他怎能喊出声来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克南妈把手里提的几条肥鱼扬了扬,说:“中午来!南方人在咱这里真是受罪,一年都吃不上个鱼!这是副食公司刚从后山公社的水库里捞出来的……”“伯母,我不去,我在你们家已经吃得太多了。”亚萍尽量笑着说。“看这娃娃说的!我们家怎么成了你们家!”亚萍一下子被克南他妈这句饶口话的逗笑了,也马上饶舌说:“你们家怎么成了我们家?”克南妈也逗得哈哈大笑了。亚萍对她说:“我今天胃不舒服,不想吃饭。我要赶忙回去躺一会。”“要不要药?公司门市上新进了一种胃疼片,效果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正当他在人堆里茫然乱挤的时候,听见背后有个妇女对旁边一个什么人说:“今儿个死老头子又要喝酒,请下一堆客人,热得不想做饭,国营食堂的馍又黑又脏,串了半天,这市场上还没个卖好白馍的……”高加林一听,赶忙转过身,准备把蒸馍上的毛巾揭开。可他身子刚转过去,马上又转了过来,慌忙躲到一个卖木锨的老汉身后——他看见那个寻找着买馍的妇女正好是张克南他妈!以前上学时,他去过克南家一两次,克南他妈认识他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当巧珍看见他站在她面前时,眼睛一下子亮了,脸上挂上了灿烂的笑容,对他说:“我要进去找你,人家门房里的人说你不在,不让我进去……”加林对她说,“现在走,到我办公室去。”说完就在头前走,巧珍跟在他后面。进加林的办公室,巧珍就向他怀里扑来。加林赶忙把她推开,说:“这不是在庄稼地里!我的领导就住在隔壁……你先坐在椅子上,我给你倒一杯水。”他说着就去取水杯。巧珍没有坐,一直亲热地看着她亲爱的人,委屈地说:“你走了,再也不回来……我已经到城里找了你几回,人家都说你下乡去了……”“我确实忙!”加林一边说,一边把水杯放在办公桌上,让巧珍喝。巧珍没喝,过去他在床铺上摸摸,又踹踹被子,捏捏褥子,嘴里唠叨着:“被子太薄了,罢了我给你絮一点新棉花;褥子下面光毡也不行,我把我们家那张狗皮褥子给你拿来……”“哎呀,”加林说,“狗皮褥子掂到这县委机关,毛烘烘的,人家笑话哩!”“狗皮暖和……”“我不冷!你千万不要拿来!”加林有点严厉地说。巧珍看见加林脸上不高兴,马上不说狗皮褥子了。但她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,就随口说:“三星已经开了拖拉机,巧玲教上书了,她没考上大学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加林惊讶地看了看她胳膊上的空篮子,接过钱塞在口袋里,心里对她充满了非常感激的心情。他不知该向她说句什么话。停了半天,才说:“巧珍,你真能行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黄亚萍现在进一步认定,她得很快去找加林谈明她的心思。决不能再拖下去了!早一点解决了,所有的当事人精神上也就早一点解脱了。她不能再这样瞒着克南,也不能再这样折磨他了。她梳完头,换了一身深蓝色学生装,晚饭也没吃,就从家里出来,径直向县委走去。她来到通讯组,高加林不在办公室,门上还吊把锁。是不是下乡去了?她感到很难受。她很快到隔壁窑洞问景若虹。老景告诉她,加林没有下乡,今天一天都在办公室写稿子,刚才吃完饭出去散步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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